出處(source):eyemag Interview & Text:Alice Chan

eyemag:「從雙眼出發探究萬千世界」是eyemag的理念。今天拍攝的哪套造型讓你覺得看見不一樣的自己?

Jing-Hua:最不一樣的應該是站在藍色沙子上的那套淺藍色大衣。大家對藍色的印象通常是陽光、海邊或很對比的陰鬱,但對我來說這是個很特別的顏色,自己很喜歡的幾部電影或動畫,像《藍宇》、《藍色恐懼》、《藍色時期》等等,其中都有運用藍色的元素,藉此表達年輕、青澀與活力,或是一段追逐理想與夢想的過程,訴說一種情感的流動。那種情感並非我們用紅色去比喻愛情的炙熱,展現的可以是像流水一樣順其自然、同時又如瀑布般充滿爆發力,或是像深不可測的大海,包覆著一切。因此今天拍這套時,腦袋閃過幾個電影畫面,好像充滿很多可能性,一種可以很慢、很有衝勁,又很平靜的狀態。

eyemag:那拍攝中有哪支墨鏡特別喜歡?眼鏡跟墨鏡對你來說是生活裡什麽樣的存在?

Jing-Hua:最特別的應該是Fendi那隻很太空未來感的全黑墨鏡,今天拍攝是我第一次嘗試這種反光鏡面,覺得特別酷。對我來說墨鏡能更享受穿搭的樂趣,根據當下心情看想玩哪種風格,讓整體風格更跳tone,也讓自己的造型更有新鮮感。我自己搜集滿多的墨鏡,家裡大概有40、50支,散落在各個抽屉裡。大部分都是Gentle Monster的基本款,比較少有特殊造型,但最近也有嘗試比較大膽、不一樣的款式,像黃色、紅色、淺藍色的鏡面;各種顏色、材質的鏡面在不同環境燈光下,看出去的氛圍就不一樣,就像一面能以新角度看世界的濾鏡,有個專屬於自己的時空。很奇妙的是,這些比較「悶騒」的顏色款式,都是在私下和朋友出去玩才戴,出席活動我反而不敢戴。

eyemag:2019年你以電影《返校》開始步上演戲之路,還記得自己最初對演戲、對電影的啟蒙或心動時刻嗎?

Jing-Hua:會對電影有興趣,是因為高中開始大量地看很多部作品,動畫、寫實、劇情都看,連《藍色小精靈》(笑)都看。但與其說是某部特定作品讓我有所啟蒙,我想或許是獨自坐在電影院、在一片安靜無聲的漆黑裡,看著大銀幕前發生的故事,讓自己置身其中的感覺,讓我深刻感受到電影的魅力。兩個小時內手機關機,完全沉浸在電影藝術打造的世界,那是一處屬於自己、不被打擾的時空,是和我們在家用手機或電腦播放串流截然不同的體驗。它甚至帶點儀式感,讓我不太能忍受身旁有任何些微干擾,像是滑手機的光,在無意間養成我某種「看電影的潔癖」。

eyemag:最初想成為編導,如今卻踏實地走在演員之路上,能談談這一路走來心境上的變化嗎?

Jing-Hua:我在宜蘭鄉下的平凡家庭長大,原本的生活很普通,沒有明確的目標,什麽事都不會想太多,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自己考試考高分、在運動上能有好的表現,或是追到自己喜歡的女生——現在想起來,都是些很小、很小的期待。直到高中開始頻繁跑電影院看電影,突然間覺得世界好大,那些角色和故事是我從未想過也沒有接觸過的,「想做和電影、戲劇相關的事」的想法,也從角色的身上逐漸長出。因為透過電影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,大學還刻意選填離家很遠的高雄,想在陌生的環境重新感受、認識生活,期待能遇見和過去截然不同的故事。後來在大學學習幕後製作,為了要寫好、拍好故事,也為了和演員能順利溝通,我覺得自己必須去學習、理解表演,所以決定去上表演課,但那時其實也沒有想要走到銀幕前,可以說是無意間踏上表演之路。我不是個有多大理想或多大物質渴求的人,但在這條路上,隨著看過的電影、演過的角色越多,越發現自己好像把所有的欲望都放在演戲的世界。一部電影即使沒有龐大的世界觀、奇幻的設定、或英雄式的角色,講述的故事可能和我們的生活一樣都發生在台灣,像打工的學生、加油站站員等等,這些日常中極為尋常的身影、他們的生活節奏,我都還沒接觸過——對這些等待我去開發、體驗的角色和事物,我很期待。

eyemag:那踏入電影和戲劇領域後,演戲對你來說最迷人、或帶给你人生最大的改變是?

Jing-Hua:演戲最有趣的,就是你永遠無法知道自己會走到哪,它沒有極限與邊界。在這融合現實與想像力創造出來的世界,可能有非常遼闊宏大的世界觀,也可以聚焦在非常微觀細瑣的日常。沒有所謂的最大、最小、最早、最遠,因為永遠有新的元素可以加入;沒有絕對的對與錯、好與壞,有時甚至打破社會固有的價值觀,讓觀眾也讓演員自己,看到問題的各種可能。

而那樣的狀態是我很喜歡也嚮往的。我原本的個性其實沒有中間值,很容易鎖定一種想法,就迅速認定事物的是非好壞,但這其實不太好。舉例來說,我是個很常作「最壞打算」的人,因為不想要自己或在乎的人受傷,面對事情都會希望做好心理準備,常常會問自己或身旁的人,「那最壞的打算是什麽?」但後來發現,這讓我忘記關注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,畢竟當我們做出每個選擇,那個當下是否開心、享受才是最重要的。而電影藉由角色、對話傳遞的各種想法與價值觀,讓我跳脫原本的侷限,對這世界有更多想法和提問,用潛移默化的方式讓我思考更多可能,去鬆動、拉扯我原本所認定的。我逐漸看見事情的不同面向或立場,找到一個比較中間值、而非絕對極端的方式,和自己、和周遭的人相處,也逐漸明白不需要畫地自限,或時時刻刻未雨綢繆。這樣的思考方式,也同樣可以對應到演員的生涯,我不去設定自己該成為什麽樣的演員,畢竟抵達目的地後,可能會感到更空虛,或對下一步更迷惘。用表演慢慢探索,和角色一起走過故事、享受電影裡的旅程,不必是最完美的演員,也不需要成為「什麽樣子」,因為在表演的世界裡,我擁有無極限的可能,很自由。

eyemag:你覺得演員需要具備哪些特質,能更完好刻畫各種角色的性格、情感與氣質?生活裡又如何尋找表演的能量與靈感?

Jing-Hua: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同理心和想像力,而在有想像力之前,必須讓自己在想法和心態上保持開放。當大家對某件事物感到恐懼或厭惡,演員必須要保持好奇,試著在那其中挖掘它的好,找到新的理解與觀點。先有這種不設限的心態,想像力才可以更遼闊,在尋常的好壞、對錯價值觀之外,重新定義這些被大家排斥的事物,賦予它們更多形容的詞彙,進而發展出創新的表演。而在發揮想像力的同時,表演還是必須根植於生活,我會用一些方式去靠近角色,理解角色的心理狀態。可能是走進角色的生活圈,讓自己置身其中,專注地觀察、感受周遭的所有細節,試著同理他在環境中的心境與處境;也可能是學習角色的某種特定技能,會寫書法、上山下海等等,看看身旁和你一起學習的同學,這些人群也並不單一,有各式各樣的特質、樣貌和氣質。專注在這些體驗,一定會有新的想法浮現,就能從中找到最靠近角色的輪廓。在同理心和想像力之外,有些表演靈感也可以從自己日常生活裡取材,像最近發生的事、新聞時事等等,延伸找到自己對某些事物的感受,灌溉到適合的角色裡。最近也重新開始寫日記的習慣,以前會很假掰地寫,但現在比較像記錄一些沒什麽大不了的事,把當下想到、感受到的隨手記下。可能只有幾個字、拍一張照片或隨手塗鴉,文字、畫畫或照片都可以,除了是對生活的紀錄,這種沒壓力、很隨性的日常創作,在未來也可能會帶給自己表演上的靈感。

eyemag:你在學生時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演奏薩克斯風。用音樂感受、表達情感的經驗,是否間接或直接影響你後續在表演上的嘗試?

Jing-Hua:一開始學薩克斯風是在管樂團裡表演,而管樂團必須不停重複練習每首曲子,好讓演出時不會出錯、達到完美。後來開始玩獨奏和重奏,才發現失誤有時是好的。那時都是按照當天的感覺和心情演出,可能明明吹錯很多地方,卻被老師稱讚音色或狀態很好。一開始對這樣的稱讚還不理解,後來才慢慢發現,當我投入在演奏、由內而外散發自信時,當我不再追究有沒有掉拍、吹奏是否毫無瑕疵,只要能和主旋律融合、和其他樂器有真正「交流」,那些不穩定都可以是一種表達方式,甚至是一種風格。所以在玩獨奏、重奏的時期,大家的感情都很好、很熟悉彼此,自然培養出某種默契——可能原本我跟著鋼琴節奏,逐漸變成鋼琴跟著我,最後我又再次跟著鋼琴——就像用樂器展開一段對話,這樣的表演很具一期一會的美感,也充滿生命力。畢竟如果想聽完美、正確的演出,那去聽知名樂手的錄音唱片就好,但在演奏中展現自己的韻律和味道,才能讓音樂成為「自己的」,也才能讓自己在每次的演出中有不同感受。這個經驗與理解,後來也讓我在演戲上有所領悟。我是很容易糾結、不放過自己的個性,一開始拍戲非常緊張,怕演不到位、台詞講錯,現場的狀況也難以掌控,加上自己不想讓大家失望,在緊繃的壓力和情緒下很常出差錯。那些失誤即使別人沒發現,但自己心裡都知道,就會一直卡在那裡。這幾年則逐漸找到自己的感覺,雖然鑽牛角尖、追求完美的個性有時還是會出現,但我試著調整心態,不再一直想著失誤,專注在把接下來的戲做好,畢竟那些自己視為失誤的,若用團隊其他人的角度看卻不一定是出錯,有時甚至令人耳目一新。換個角度思考,失誤是身而為人的我們,很自然且必然的發生,有時甚至能帶來突破和創新。身為演員,評斷自己的戲有沒有演好,是從我對角色的理解建立標準,而若這些理解是從我自身長出來的,可能就會和以往一樣,是很安全、穩定的演出。但若永遠按照自己認知的好壞去表演,那會很難找到新的自己;而有時失誤能打破既定框架,改變我原本對角色的認識,讓我看見從未想過的可能,或是發現自己都不熟悉的面向。後來想想,我們深刻感受某場戲特別好,其實也可能是因為前面的失誤累積而成,這樣回顧起來,那些發生過的失誤也不算枉然,它還是引導到圓滿的結果。糾結在那些失誤,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,享受演出的過程,才是真正值得在乎的。

eyemag:你覺得演戲與生活之間是什麽關係?下戲後如何讓自己回歸到生活?

Jing-Hua:生活中我會讓自己盡可能不去思考表演,也不會讓它存在在和其他人的交流中。我覺得日常生活就是該好好生活,唯有在自己獨處、進入某種狀態時,才會去思考表演。畢竟專心、認真地生活,讓自己在其中有過真實、深刻的經歷,才會有關於創作的想法,也才能造就踏實的表演,不然很容易只是在複製別人的表演方式和角色類型。以演員的身份來說,下戲後回到生活,每天好好吃飯、睡覺、感受,做好這些再平常不過的事其實並不容易。就像出國玩一趟,即使玩得很開心盡興,卻把自己的能量都耗盡,回到家的那一天一定非常疲憊。想像一下,從一個很冷的國家回到炎熱的台灣,光是溫度就要重新適應,還有時差、生理時鐘等等,不是睡一覺、過幾天就能迅速恢復。而從表演回歸到生活,更像是在國外待了好幾年,人、天氣、食物都不一樣,這些最簡單基本的生理機能都難以立即調整,更不用說生活節奏與心理狀態,會有更多需要好好整理、消化。有時要從一個角色走出來,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擺脫,為了角色養成某種原本不屬於自己的習慣,他的影子可能時不時出現在生活、甚至下一部作品的角色裡……這些很細微的部分不是幾天就能淡化,只能花一段時間讓自己沉澱、好好調整。

eyemag:在相遇過的角色中,哪個角色讓你覺得自己在心理或情感上有所突破,帶你走到你未曾預料到的地方/狀態?

Jing-Hua:幾年前在短片《ME》裡飾演的大學生讓我印象很深刻,這個角色不是讓我學到什麽新事物,或是讓我看到從未見過的風景,而是當下自己沒想過會被觸碰到的情感,因為他而不自覺展現。故事本身有點魔幻,講述一群大學社團的好友要上山尋找一顆巨石,也因此每次都要爬一兩個小時的山路,才能到達到拍攝的地方。光是上山其實就非常疲憊,拍攝過程裡還有好幾天在下大雨,戲裡的公車佈景淹水淹到膝蓋,我和馬念先兩人在裡面對戲,真的是狼狽又難忘的經驗。記得有一天拍到很晚,大概凌晨三、四點還在拍,雖然很累,但抬頭卻看到一片星星,那瞬間有種我從沒感受過的悸動——那感覺就像在電影中看到一幕感動自己的畫面,也因此讓我相信,一定有人會被這部作品感動。大家為了一部戲一起努力、堅持,在荒郊野外苦中作樂,和電影故事本身非常呼應——事情到底會不會發生、是否會朝我們期待的方向走去,我們都不知道,但那過程裡的情感卻非常真摯。那一路上沿途所看到的風景,以及我們一群人窩在山上相處的時光,到現在都讓我還滿懷念的。

eyemag:身為觀眾,在電影交疊現實與虛幻的時空裡投射自我、共感的瞬間,我們稱之為「電影的魔幻時刻」;那你身為演員,讓你跳脫現實、屬於表演的「魔幻時刻」是?

Jing-Hua:我覺得那是非常純粹的感覺,是可遇不可求的瞬間。拍攝的當下一切都很自然,沒有任何關於角色的思考,好像自己已經經歷過角色所經歷的一切,一種非常「忘我」或「無我」的狀態。要在表演裡有這樣的瞬間,需要天時地利人和,除了劇組團隊非常專注,在現場營造出貼合戲的氛圍,和對手演員也要建立足夠的信任,但最重要的,還是自己和角色有強烈連結,那連結不一定是和角色有類似經歷,有時也可能只是因為自己足夠愛這個角色。最近拍的一部作品其中的角色就是這樣,我讀劇本台詞的時候就在掉眼淚,立刻知道自己很愛他。也因此拍第一顆鏡頭時,就出現了那很魔幻、忘我的狀態,那並不是多撕心裂肺、或累積多澎湃洶湧的情感,而是角色由內而外散發出來。拍完後有種平靜卻深刻的體悟,自己似乎又再次找到、或重新定義表演的感覺,也很感謝自己能在一部作品裡,感受到那樣的瞬間。

eyemag:成為「用影像說故事」的編導,是你接觸表演的契機。那現階段的「曾敬驊」會是一部怎麽樣的電影?

Jing-Hua:這部電影的角色個性應該很一目瞭然,他可能在很荒謬的環境下,專注地想做好一件事,或一本正經地完成某些任務。但可能因為能力不足,只知道不想太多地全力以赴,卻沒有顧及到其他事物,不斷摔倒再爬起,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後,才發現努力的方向可能是錯的。這個故事對照著我一路走來的心境。我最近在看自己以前的訪談,覺得當時的自己好像有點笨拙,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,但卻生澀得很有魅力。那種與生俱來的生澀感,或許當下會覺得很糟糕,但過一段時間回顧,那又認真又好笑的樣子,其實很自然、很好看。所以我想現在的「曾敬驊」,應該是一部有點黑色幽默、有點諷刺、也有點無腦的電影,當下狼狽又荒謬,但再次回過頭看,會發現那其實也沒什麽不好,就是一部笑中帶淚的喜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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