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處(source):FLYING POSTMAN PRESS

《超越語言傳達的演技》

──最初讀到電影《SINSIN AND THE MOUSE》的劇本時,有什麼感想?

曾敬驊:

在接演這部作品之前,我演出的作品大多主題比較沉重,角色的心境也非常複雜。

當時我正好在想,希望有機會嘗試看看沒有什麼重大事件發生、比較單純樸實的作品。就在那個時候收到了這部作品的劇本,我心想:「怎麼會這麼幸運啊!」

因為這正是一部我一直希望能夠接演的作品。

不過,在覺得幸運的同時,我其實也很驚訝。因為這次邀請我演出的,是一個需要說日語的角色。我從來沒有參演過日本作品,卻收到一個需要說這麼多日語台詞的角色邀約,我心裡想: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
我覺得這真的是一個非常大的挑戰。老實說,一開始我也很猶豫、很掙扎。但最後還是決定努力挑戰看看自己從未做過的事情。

畢竟,這原本就是我踏入演藝工作的初心。

岸井雪乃:

的確,這部作品裡並沒有什麼劇烈的轉折。它既不是娛樂性很強的作品,也沒有什麼壯觀華麗的場面。

我覺得這部作品所描繪的,其實是一件很單純的事。

每個人在人生中,應該都曾經歷過失去重要之人的時刻。而在那樣的時候,能夠成為重新振作契機的,往往是新認識的人,或是新的風景。

我飾演的千澄是一位失去了母親的女性。她鼓起勇氣向前邁出一步,來到台北,並遇見了成為她人生中新角色的Sinsin。

Sinsin對她說:

「因為妳個子小,所以這樣就很好啊。」

對千澄來說,正是這句簡單的話,成為了她找到出口、重新前進的一步。

我想,如果千澄一直帶著失去母親的痛苦留在日本,即使平常的朋友對她說同樣的話,恐怕也不會真正觸動她。

雖然千澄背負的是「母親不在了」這樣的失落,但即使不是相同的處境,我想人在活著的過程中,總會有背負著某些東西、低著頭往前走的時刻。而就在那樣的時候,有些話會在不經意間來到我們身邊。

那些話很簡單,卻又無比重要。

我深深被這一點打動,也希望能透過這部作品,把這樣的感受傳達給大家。

──曾敬驊先生,您是如何看待自己飾演的Sinsin這個角色的呢?

曾敬驊:

不只是因為要說日語而已,我覺得這是一個無論如何都很難演的角色。他的情緒起伏並沒有特別大,也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人,更沒有鮮明的身體特徵。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真正活在日常中的普通人。

而且,Sinsin在這部作品裡所面對的處境也並不特殊,而是人生中某個階段幾乎每個人都可能遇到的情況。

遇見一個新的對象,並因為這場相遇而擦出火花。在短短一天之內,這樣的事情發生了。雖然從情境上來看並不罕見,但我認為要把這樣的故事演好,需要非常細膩的表現。

所以我當時就覺得:

「啊,這真的是個很難演的角色。」

──岸井小姐,您是如何看待千澄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呢?

岸井雪乃:

千澄和她母親之間的關係,比起我自己所認知的「母女關係」,似乎更加親密。或者應該說,彼此已經成為對方生命中的一部分。有種完全交織在一起的感覺。

正因如此,當母親離世之後,千澄會陷入一種彷彿自己有一半被硬生生剝離的狀態。

在詮釋千澄這個角色時,我一直很重視這一點。因為如果千澄沒有背負著如此巨大的失落感,這個故事根本無法開始。

──實際共演之後,您覺得對方演技的魅力在哪裡呢?

曾敬驊:

Eyes.(眼睛。)

岸井雪乃:

眼睛?

曾敬驊

對,是從眼睛感受到的。

像現在接受訪問也是一樣,我很想知道岸井小姐正在說什麼,所以會非常認真地聽。可是以我目前的日語程度,還是常常跟不上理解的速度。

在拍攝現場也是如此。有很多事情我沒辦法完全透過語言去理解。

為了能夠真正理解並投入表演,我會把岸井小姐的台詞背下來,也請日語老師代替岸井小姐和我一起對台詞、排練。我確實做了很多這樣的準備。但是到最後,真正到了現場開始演戲時,關鍵還是眼睛。

有很多瞬間,我都是透過岸井小姐的眼神感受到她表演的魅力。

岸井雪乃:

雖然很可惜,最後完成版電影裡被剪掉了。有一場戲是Sinsin和千澄一起去看衣服,Sinsin對千澄說:

「すごくいいよ。似合うよ。」
(真的很好看,很適合妳。)

曾敬驊:

很遺憾被剪掉了。

岸井雪乃:

對,很可惜。重點在於他說的是:

「いいよ」

而不是

「いいね」。

曾敬驊:

「いいよ」。

岸井雪乃:

對,就是「いいよ」。

如果是一般日語的自然說法,大概會是:

「いいね、いいね。」
(很好耶、很好耶。)

但他說的是:

「いいよ。」

我覺得那個用字選擇,以及說出口的方式,都非常好。那句台詞裡包含了許多Sinsin的溫柔,以及他身上自然流露出的特質。對我來說,當那句「いいよ」出現的瞬間,是一個非常能說明角色的時刻。

還有另一個讓我印象很深刻的場景。千澄和Sinsin一起走在台北街頭時,突然下起了雨。

Sinsin說:

「雨を待ちましょう。」
(我們等雨停吧。)

在說出這句話之前,Sinsin先把自己的手輕輕舉到千澄頭上,替她擋雨。其實這個動作原本並沒有寫在劇本裡。是拍攝現場時,敬驊剛好這麼做了。

大家看了之後覺得:

「這個很好耶。」

於是正式拍攝時也保留下來了。像這樣超越語言的交流,在這個片場其實非常多。

就像敬驊剛才說的那樣,有些時候是透過眼神與眼神的交流,有些時候則是透過行動來傳達心意。我想這樣的情況真的很多。

《想表現普通人內心的變化》

──FLYING POSTMAN PRESS 的理念是「GOOD CULTURE, GOOD LIFE」。有沒有哪部作品讓你覺得豐富了自己的人生呢?

曾敬驊:

是李相日導演的電影《悪人》(2010)。

剛開始當演員的前幾年,我其實一直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夠以演員身分走下去。就在那段時期,我遇見了這部電影。

它帶給我非常大的影響,也讓我產生了「想認真把演員這條路走下去」的念頭。

可以說,它是一部給了我契機的電影。我真的非常喜歡這部作品,到目前為止大概已經看了六、七次。

──《悪人》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麼?

曾敬驊:

它描寫的不是什麼特殊職業的人,也不是擁有特殊才能的人。而是描寫普通人的內心變化與掙扎。我覺得這一點非常了不起。

看完這部電影之後,我開始很常思考:

人的情感究竟是如何產生的?

又是如何逐漸改變的?

之後每當演出不同角色時,我都會想:

「原來像《悪人》裡那些演員那樣表演就可以了。」

《悪人》裡也有一些近乎瘋狂、極具張力的表現時刻。

而我身為演員,有時候也很想挑戰那樣的表演。因為私底下的我其實真的是個很無聊的人(笑)。

所以作為反差,在演戲的時候,我反而會想嘗試一些瘋狂的事情。

──岸井小姐呢?

岸井雪乃:

有很多。近年來看過的電影裡,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《大都會》。

我覺得最棒的是,導演柯波拉甚至投入自己的財產也要拍出這部電影,那種「我就是要把這個拍出來!」的氣魄實在太迷人了。

不管看哪一個鏡頭、哪一個畫面,都能感受到:導演完全是在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拍攝。

而這正是它有趣的地方。

例如電影接近尾聲時有一個場景:

某個人物的披風勾到椅子,然後跌倒了。那並不是主角。可是,不知道為什麼,我到現在都忘不了那個人。

還有另一幕:畫面右側有個騎摩托車的人默默摔倒了。當然,那個人也不是主要角色。

可是,我就是很喜歡那樣的鏡頭。

明明那是一部如此龐大、如此漫長,而且發生了那麼多驚天動地事件的電影,結果我到現在還記得的,卻是那些跌倒的人。而那些場景也給了我勇氣。

讓我覺得:

「原來電影可以這麼自由地拍自己想拍的東西啊。」

「電影真有趣。」

我也希望《SINSIN AND THE MOUSE》裡能夠有這樣的瞬間。

在這部電影裡,雖然是我們飾演主角,但觀眾真正記住的,也許未必是我們。或許有人會從畫面角落裡出現的某個人、某個不起眼的東西身上獲得勇氣。

我覺得,這也是電影之所以迷人的地方。

《讓人察覺外面世界聲音的電影》

──兩位有讀過本片原作、吉本芭娜娜的短篇小說《SINSIN AND THE MOUSE》嗎?

岸井雪乃:

讀過。我覺得這部電影相當忠於原作,也成功將原作迷人的部分轉化進電影裡。

吉本芭娜娜在台灣也很有名吧?

曾敬驊:

是的。不過我自己是在收到演出邀約之後才去讀的。讀的時候讓我很驚訝的是,裡面有很多瞬間讓我覺得:

「這種感覺我也經歷過。」

倒不是說我曾經和主角們有相同的人生遭遇。而是對於那些情感的流動與變化,我有很多似曾相識的感受。

正因如此,我能夠一路跟著角色們的心情前進,把這個故事讀完。

──電影特別重視「聲音」這種只有影像作品才能充分展現的表現方式,兩位怎麼看?

曾敬驊:

把焦點放在「聲音」上來描寫,是導演真壁幸紀先生特別堅持的部分。我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做法。

我自己並不是那種特別喜歡聽音樂的人,相比之下,我反而更喜歡自然界的聲音。這次拍攝時,我覺得真壁導演把各種生活中的聲音融入電影裡的方式非常有趣,也是我很喜歡的一種表現手法。

希望觀眾們也會喜歡。

岸井雪乃:

我特別有印象的是電影裡關於「聲音」的那段討論。那其實是真壁導演原創的橋段,原作小說裡沒有。

那段提到:

人活著的時候,最先忘記的往往是別人的聲音。但人在臨終時,聽覺卻是最後才消失的感官。所以最後能帶走的東西,是「聲音」。

我非常喜歡那段戲。

我覺得電影一方面忠實守護著原作的世界觀,另一方面又透過電影獨有的方式,讓作品變得更加豐富。這一點真的很棒。

我想,當千澄因為失去母親而陷入悲傷、一直鬱鬱寡歡的時候,她其實已經聽不見很多聲音了。不是生理上的聽不見,而是那些本來應該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聲音,已經無法進入她的心裡。

而Sinsin以及台北這座城市,讓她重新意識到:

「那些聲音其實一直都在響著。」

「世界一直都在發出聲音。」

如果觀眾看完電影,走出戲院之後,能夠比平常更清楚地聽見外面世界的聲音,我會很開心。

我覺得,那或許就是這部電影能送給觀眾的一份禮物。


發佈留言

探索更多來自 曾敬驊|All About Tseng Jing Hua 的內容

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,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。

繼續閱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