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處(source):LEE(2026/6/24)

──岸井雪乃飾演的千澄,因為失去最愛的母親而背負著巨大的失落感。相對地,曾敬驊飾演的Sinsin,則因為幼年時渴望忙於工作的母親的愛卻未能如願,而留下了創傷。兩人都是內心懷抱著悲傷與沉重情感的角色,在詮釋時各自特別留意了什麼呢?
曾敬驊:
這其實也牽涉到我如何理解Sinsin這個角色,以及如何看待這部作品的故事。
不過我並不覺得Sinsin背負著那麼巨大的創傷。雖然在他的成長背景和日常生活裡,確實累積了不少東西,但我認為是在遇見千澄之後,他才第一次重新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懷抱著孤獨與悲傷。
他開始發現:「原來自己其實有點受傷啊。」
可以說,他直到那時才真正察覺並意識到這些情感的存在。
這部作品講述的,就是Sinsin從那裡開始,即使只是小小的一步,也重新踏出新一步的故事。
但我覺得,這其實也是非常普通的人們——也就是大多數人——都可能經歷過的事情。因為對Sinsin來說,「寂寞」或「一個人看家」這種事,本來就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。
本片雖然帶有奇幻元素,但同時也是發生在短短一天之內的故事,而且還是一部浪漫愛情電影。
因此我在表演時特別注意的是:要讓觀眾感受到Sinsin在這麼短的時間裡,因為與千澄相遇而受到觸動,獲得新的領悟,也隱約看見自己的成長。
岸井雪乃:
千澄一直處於無法接受母親去世的狀態。
她無法承認母親已經不在了,也無法接受沒有母親存在的世界,而這樣的時間已經持續了很久。
受到邀請前往台北後,她終於跨出了那一步,而那一步也將她帶向新的相遇。
所以在表演時,我一直提醒自己,要帶著「無法接受母親死亡」、「不願意承認這件事」的心情衝出去。
她是在困惑之中來到台北的,即使置身於這座城市的喧囂之中,也依然背負著失落感與迷惘。我覺得這點非常重要。
也就是說,不能因為換了一個地方就突然豁然開朗。
她不是從長期窩在家裡的狀態中走出來,然後被陌生城市的活力感染,莫名其妙地恢復精神。
相反地,她必須一直維持著那份困惑與失落,然後在那樣的狀態下遇見Sinsin。
所以我演出的時候,始終都在意識著「持續背負著這份情感』這件事。」

──作為故事本身,並沒有特別重大的事件或劇烈的轉折發生。但在這樣的過程中,兩人的感情卻逐漸產生變化。換句話說,讓觀眾感受到這些變化,幾乎完全仰賴兩位的表演。請問有沒有特別重視的場景,或印象深刻的事情呢?
曾敬驊:
每一場戲都非常困難。
因為這部作品並不會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件,但卻必須把人物那些極其微小、細膩的情感變化表現出來。
再加上對我來說,還有一個巨大的難題,就是必須用日文演戲。
光是把日文台詞背起來,就已經需要非常大量的練習;但到了拍攝現場,又不能只是把台詞說出來,還必須把情感確實地放進日文裡去表演。
這真的很困難,所以這次我採用了和平常不同的方法。
例如,連雪乃小姐的台詞,我也會先全部翻成中文記起來,理解她在什麼地方會說什麼、情緒會怎麼變化。
即便如此,因為我終究不懂日文,所以還是不可能做到完全掌握。
因此到了現場,我只能盡可能集中精神去觀察,仔細看雪乃小姐是如何表演的,努力捕捉她所呈現的那些細微情感。
這次的難度真的非常高。
岸井雪乃:
在飾演和Sinsin相處時的千澄時,我一直有一種感覺:
對千澄而言,重要的並不是透過語言來溝通。
真正重要的,反而是那些不透過言語也能感受到的東西。
重要的是眼前的Sinsin這個人。
例如只是一起坐在計程車裡、肩並肩坐著的時候,那份溫暖——感受到Sinsin的體溫,感受到他的存在,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
正因如此,這次每一場戲對我來說都很特別。
我總覺得自己在每一場戲裡都把感官放到最敏銳的狀態。
甚至很難特別挑出哪一場戲最重要,因為我是以同樣的態度面對所有場景的。
──看完電影後,最讓你印象深刻的是哪一幕?
曾敬驊:
雖然不是我出演的場景,但千澄在台北的旅館裡,或是在日本家中躺著睡覺的那些畫面,讓我印象非常深刻。
因為那種時候千澄的心情,我自己非常能理解。
當一個人心裡有無法消化的事情,或背負著沉重情緒的時候,我自己也會有「不然先躺一下吧」的時候。
可是明明躺下了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會想著,如果能睡著的話,或許醒來後能有新的想法;或許能轉換一下心情。
所以總之先躺下來。
正因為我能理解千澄當時的處境,所以那些場景一直留在我的印象裡。
──由深厚羈絆連結在一起的千澄與母親。相對地,Sinsin雖然渴望母親的愛與溫暖,卻因為沒能如自己期待般獲得,而留下了某種創傷。如果和自己與父母的關係相比,你們是如何看待千澄與母親、以及Sinsin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呢?就我個人而言,總覺得千澄和母親彼此之間的愛,好像對雙方來說都有點過於強烈了……。
岸井雪乃:
像千澄和母親那樣,能夠分享許多事情,我認為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。只是她們兩個似乎始終沒有放開彼此的手——
當然,千澄已經出社會工作,也認識外面的世界。但我也覺得,對她而言,家和母親的存在似乎有些過於巨大了。
千澄和母親的關係,就像命運共同體一樣緊密地糾纏在一起。所以當母親去世時,她大概會覺得:
彷彿自己的一半也被硬生生削去了。
而我自己比較傾向認為,無論是母親、父親還是家人,每個人終究都是獨立的個體。因此我和千澄與母親那種幾乎融為一體的關係並不相同。
不過,我身邊其實也經常聽到類似的例子,所以這樣的關係好像也不算特別罕見。
曾敬驊:
我覺得自己對Sinsin這個角色的理解,和Sinsin與母親的關係其實有相通之處。
因為Sinsin其實是個人生經驗很豐富的人。例如在酒吧裡還會有粉絲來找他握手,表示他曾經拍過電影;現在又經營酒吧,擁有各式各樣的人脈,有成熟、大人的一面。
但另一方面,他又非常純粹。非常重視自己的私人空間。是一個把孤獨藏在自己內心深處、獨自面對的人。
而我覺得,他和母親的關係也是如此。
表面上看起來好像相處得很好。但實際上,從小到大,Sinsin始終處在感受到孤獨與寂寞的環境之中。
無論是這個人物本身,還是人物之間的關係,我都覺得同時存在著彼此矛盾的兩面性。
──剛才提到,千澄並不是因為來到異國就改變心情,而是一直背負著沉重的情緒。可是就自身經驗而言,不也有因為去了某個「不是這裡的地方」,而獲得轉換心情或療癒的經驗嗎?
岸井雪乃:
的確,去到和現在所在不同的地方,有時候確實會讓心情得到解放。不過我也有過很多並非如此的經驗。
雖然要看當時自己的狀態,但如果心裡連一點點都沒有能夠接納新事物的餘裕,那麼不管去到哪裡,都可能什麼都接收不到,也無法切換心情。
大多數時候,和平常不同的景色、空氣、氣候等等,還有那些脫離日常所帶來的事物,確實會給人許多影響。
但是,正因為我知道有時候事情並不會那樣,所以我也能理解千澄的心情——即使來到台北,眼前的景色卻依然無法映入她的眼中。
即便是在那樣的時候,我想,正是因為Sinsin某一句不經意的話,她才終於開始看見這座城市的景色。而從那之後,我覺得她確實慢慢開始恢復了。
去不同的地方、呼吸不一樣的空氣,基本上是一件好事。不過以我的經驗來說,心裡還是需要稍微保留一些餘裕才行。

